不是在意那支笔,是在意那支笔代表的那个意思。
你不重要。你的东西是可以被拿走的。你的感受是可以被忽略的。因为你是哥哥。
热水浇在脸上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关了水龙头,用毛巾擦了脸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三十二岁,眼角已经有细纹了,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,这些年熬夜熬出来的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觉得那个人很陌生,像是一个兢兢业业演了三十多年戏的演员,终于演不动了。
他不是在签那五套房子的字的时候死心的。他死心要更早,早到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、哪一件事了。他只是在这一天,在这个签字的过程里,终于确认了一件事。
确认了什么?
确认了他永远不可能让父亲满意。
不是因为他不够好,是因为他不够小。
他走出浴室,在沙发上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。那盏灯有一根灯管坏了,闪烁不定,像某种濒死的心跳。
他拿起手机,给苏晚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媳妇儿,我想好了,今年过年,咱们不回了。”
苏晚几乎是秒回,语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问询:“你是说,不回江城了?”
“嗯。我想去哈尔滨看冰灯,你不是一直想去吗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,”苏晚的声音很轻,“那我订票。”
“多订几天,我想在那儿跨年。”
“好。”
林知远挂掉电话,关了灯。
黑暗里,那盏坏掉的灯管还在闪,忽明忽暗,像一个勉强维持的谎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,蜷缩起来。
他今年三十二岁,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不再用委屈自己来换取父爱了。因为他用了三十二年才明白,那种爱,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。
他只是在用三十二年的时间,确认这个事实。
电话那头,苏晚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放下了手机。她坐在书房的转椅上,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是一份写了一半的咨询报告。
她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然后她打开了订票软件。
哈尔滨,十二月三十号到一月二号,双人往返机票,三千八。亚布力附近的民宿,三晚,两千四。她毫不犹豫地付了款。
她是林知远的妻子,她知道这个男人今天经历了什么。他说的是“不回了”,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,没有决绝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是心死了以后才会出现的。
苏晚想起一件事。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春节,她第一次跟林知远回江城过年。年夜饭的桌上,父亲给弟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说“知行你多吃点”,然后又给弟弟倒了杯橙汁,说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考虑找对象了”。全程没有跟林知远说一句话,不是刻意忽略,而是那种习惯性的、深入骨髓的看不见。